过平凡生活,做高贵的人

我们在家庭中成长发展,家庭经历决定着我们观察世界的方式,对我们建构和思考现实的方式影响深远。
                                                                    ——《多元文化视角:心理咨询与治疗理论》

        在我的一生中,有三个人近距离地向我展示过高贵是什么。

        第一个是我的外婆。外婆,李邓氏,本名国卿。妈妈是外婆的第十一个孩子,所以我小的时候外婆就已经很老,记忆中的外婆总是穿着她自己缝制的青布对襟衣衫,一头雪白的头发挽成发髻,全身上下清爽整齐。外婆轮流在几个女儿家住,好不容易轮到我家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外婆纤巧、干净、温和、不厌其烦地给我讲故事。冬天的下午,外婆和我围着厨房的铁炉子坐,外婆做她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我用调稀了的面粉在滚烫的铁炉子外面烙小饼子,她就给我讲日本人轰炸贵阳的逃难、外公在轰炸中失去一条腿、外婆为了抚养儿女开的小铺头如何一天一天变成大店堂,讲她好不容易在贵阳市中心的地方置的带花园的红色小楼,可是共产党毫不客气就当成民族资本中的官僚资本给清查没收了……外婆一生的遗憾是没有要回来她的小楼,这使她——一个在战乱中都能自立、顶住丧夫之痛独自兴业的女子,到老年却成了寄人篱下的流浪人。妈妈辈们不喜欢外婆唠叨,也不喜欢外婆总是哀叹失去了她的房子(因为这会让女儿们觉得外婆是在嫌她们不够孝顺),我没有直接的对立关系,就完全不觉得外婆说的有什么不好,反而很乐意听她讲,可惜由于年幼的我所不知道的原因,外婆在我家住的日子很少,更多时候她在大姨家住,我能见到她的时候总是在春节那样忙乱的日子,我从来没听够她讲的故事。

        外婆从未向我说过做人应该怎样,也没有说过高贵是什么,可是她虽然经历战乱、掠夺、批判、经历了青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却活到93岁都一直腰板挺直、仪容整洁、目光温和、从不大声说话;她不但保持自己一生洁净,也会把她所在的整个家庭打扫得一尘不染;她不会做饭,可是用牛皮纸给我示范怎样包绸缎、怎样包茶叶、怎样分别包扎软的和硬的物品时,她苍老的手灵巧得像变魔术。

        外婆从小就告诉我,你是龙王的小公主,你出生的时候,贵阳连天连夜地下大雨,从来没有那么大的雨。我们抱着你回家,街道像河一样。黄包车没法走,我们打着伞一小段路走了半天,回到家全部都湿透了……我奇怪的是那么大的雨怎么没把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淋出问题,也奇怪为什么外婆那么乐意我是龙王女儿转世,她还有那么多的孙子孙女,他们会是风神、河神、雷电神的孩子吗?
        后来骑车走青藏线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路过一条河我都会悄悄跪在水边,喝一口水,并向我的水神感恩和祈祷。记得在通天河滔滔的黄水旁边,我喝下满是泥沙的水,想到已经过世多年的外婆说的话,龙王的小公主,如果我是,我愿意回归于水。

        第二个告诉我高贵是什么的人是稻子。

        还是刚刚在梅里开店的时候,我为了厨师和小妹的不足之处又气又急焦头烂额,有时候忍不住用很直接的语言批评他们,那时稻子私下对我说了一番话:如果是一家人,长期相处,互相信任,直接批评也就罢了;但是对于小工来说,虽然关系融洽,但一来相处时间还短,二来身份敏感,三来他们年纪小,不注意说话方式很可能伤害他们。我回答:好吧,我懂了,以后对他们表达批评意见时换些方式,这样别人会好接受一些。接下来稻子说的话出乎我意料,他说:
        “让别人好接受,这算是一个附加效应。
        “说话方式首先考虑别人的感受,我觉得是贵族气质的一个体现,是作为一个相对强的人,对弱者应该做的。”

        今天之所以写这篇文字,其实很大程度是因为这几天我挨了家姐严厉批评。而姐姐的批评里面,有一些我觉得是她误会了我。
        我以前从未想到过,被自己爱的人误会是那么难过的事情,姐姐给我打完电话之后,我完全觉得是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肩膀上,让我觉得不单难过,而是整个肩膀都塌掉了。
        可是想当年,稻子曾经完全为了帮助别人,而忍受自己最亲近的人这样的误会将近一年。一年啊,我连一天也受不了的难过,他却为了原本可以不相干的人扛了三百天。
        只有我自己承受了之后,我才更看到他内心的高贵。

        第三个用行为书写过高贵也支持做人要有高贵的心的,是大米哥。

        第一次看到大米哥的高贵是他的旧字,在宁静的雪中,他回忆起自己一生最穷困的一个多礼拜,他靠着一块半压缩饼干和一听牛肉度过了这么些天,因为他在火车上把全部的钱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带着生病孩子的维族妇女。
        他写:
        一个多礼拜,我几乎就沦为乞丐。我尽量地多睡觉,为的是可以尽量地少吃东西,我只有两块压缩饼干和一听牛肉,那是一个从广西前线下来的见习军官在火车上送给我的。感谢这些军用物资,让我安心地在一个漫天飞雪的陌生的地方维持了自己的生命。
        我还要感谢那个时代的香烟几乎都没有过滤嘴,这使我得以凭捡烟屁股满足自己的烟瘾——事实上,我真正开始不能脱离香烟就是在那时候开始的。也感谢老天下着雪,尽管城市的雪地并不是洁白无暇的,但足以保证香烟屁股们不被泥土和污水玷污。捡了几天,开始有人帮我留意街上有没有烟屁股,或者有没有眼看就要抽完眼看就要丢下雪地的香烟。不过,我经常坐在旅馆门边的一扇窗子前注意的并不是我可以出去捡回来的卷烟,而是那些抽烟锅的人,我会画正字来记数——看起来,那些正字应该是失望的数字,可事实上失望在那个时候毫无意义,在我的心里留下的只是纯净的数字而已。
        这段话在我的思维里面留下的意象是,不管行为看上去多么古怪不近情理甚至龌龊的人,都可能怀揣着一颗极为高贵的心。

        大米哥后来去了怒江执教,他给那些汉语还说不齐全的孩子们讲普希金……
        “在课堂上扯到普希金的起因是这样的。有一次跟阿尕达去她县城的大姐家,她的小外甥若瑟告诉我,他外公送给他一匹马。后来,我在上课的时候就问学生:你们都有马吗?当然都有。我说:看来你们很富有啊。确实,马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拥有的动物,家里能养一群马,那是贵族的生活呀。现在的富豪,想养匹马来抬举一下自己的身份,通常也只能在马场里买一匹并寄养在马场。”
        他抓住一切机会向孩子们灌输类似的血统论——因为他认为强调孩子与众不同的天然优势,以此培养其高贵的品性,对他们的成长,尤其是在日后可能会受到的现代竞争压力面前高昂着他们的头颅,是非常重要的。他说,“当然,品性基本上是后天的,但这是从娘胎里就开始的教育成果,所以,早期教育中,高贵能力的培养比识字更为重要”。

        这让我想起我的外婆,我的永远穿着淡青淡灰色纯棉布衫的、一头银发、身体清瘦、面容温和的外婆,是不是她也知道我绝对不会是龙王的小公主,是不是她只是想让我从小就明白我是与众不同的、我是可以有着高贵心性的孩子?

        写了这么多,想对家姐说的是最后一句话:姐姐啊,也许我以前粉饰过自己,也许我以前想要做一个不平凡的人,也许我做错过很多事,但是现在的我很清楚,我想的只是,过平凡的生活,做个高贵的人。



[本日志由 米粒 于 2009-02-25 03:49 P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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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6 | 引用: -5 | 查看次数: 1219
  • 1
曲院风停 [2009-10-12 00:59 AM]
我觉着DZ挺可怜.
米粒 [2009-09-25 10:03 PM]
kao等种种署名,一并谢过你的友情演出。
kao [2009-09-25 01:56 PM]
从阴郁沉闷的稻子到矫情讨怜的大米,我不知道高贵这个恶俗的名词怎么扯到他们身上。平凡的生活是给普通人过的,不是思维混乱,胸狭欲张的高贵心性披着淡泊的外衣就能获得的。
散落一地 [2009-09-22 02:43 AM]
你离真正的高贵很远.
米粒 [2009-03-10 08:38 AM]
高贵的心性谁都可以有,可是不意味着谁都想有,更不意味着谁都有。我并非想要强调我有多特别,或者谁special,只是想记录下我看到的值得记录的人和事。而已。如果现在的表达方式有误,我会再思考如何无歧义表达。
家姐 [2009-03-07 07:34 PM]
刚看到呢,抱歉。是我的方式不好。

另:“与众不同的、可以有着高贵心性的孩子”——谁都可以有着高贵心性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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